97临终告别(2/2)
高澄看了一眼孝琬那张快要炸开的小脸——眼眶已经红了。他沉默了一瞬,笑了一声。“下回给你做。”
父王还没走远。不能吹。
贞言惊醒的时候,枕头湿了一片。嗓子哭哑了。乳母闻声赶来,问她梦见什么了,她说不出来,只是抱着枕头不肯松手。
孝琬犹豫了一下,伸手极快地摸了一下那两个字——这次比刚才多停了半秒——然后把手缩回去,使劲塞进袖子里。
“我不要弓!”孝琬跺了一下脚,青砖湿滑,趿着的那只鞋差点甩出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继续喊,“我要哨子!和他一样的!”
等父王走远了,也不能吹。
高澄看着那双眼睛,还想说什么——
“难看死了。”他的声音哑了一下,“等父王回来给我刻,一定比这个好看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“父王的字还是这么难看。”
他答应过——答应了叁哥的哨子,答应了大哥以后多夸他几次,答应了公主每年夏秋都去龙山,答应了每年冬天挑个落雪的日子带他们出门。他都记得。
孝琬愣了一下。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再吵一个回合,甚至想好了下一句——为什么他有,我没有?但这些话忽然都用不上了。他眼睛一亮,怕父王反悔似的,立刻伸出小指,举到高澄面前,指节绷得像弓弦一样紧。
她把贞言抱得更紧了些。贞言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,细软的,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。她忽然想起该给孝琬做一件新袍子了——天凉了,他还在长个,去年的已经短了半寸。
“父王!”
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指尖在她脸颊上停了停。
孝瓘把竹哨往身后藏了藏。
孝瓘把手按在胸口,隔着衣料,那只竹哨稳稳地贴着他的心跳。他知道父王答应的事,一定会做到。就算做不到——他也会替父王记住。记住这些承诺,记住承诺的对象,记住那天午后的暖光,记住竹哨贴上胸口时那一下细微的震颤。
高澄松开手,直起身,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,转身往府门走。随从们纷纷上马,马蹄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。
孝瓘没说话,只是把手心又往前伸了一点。
了半步。
乌鸦飞了。露水落了。父王转过头了。
现在父王问他怎么乱吹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不善说这些,就是说了,父王大概也听不懂。于是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仰着脸,看着父王。晨雾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,他眨了一下眼睛,那层水珠就碎了。
俯身吹灭了灯。
孝琬看了一眼那只竹哨,又别过脸去。“我才不要摸第二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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孝瓘仰着脸,没有说话。那天父王说过——打猎走丢了,吹这个,父王就会来找你。他记得竹哨刚拿到手时是凉的,被自己的胸口捂过之后变温了。但父王还没走,他已经觉得走丢了。
他低下头,把竹哨从衣领里摸出来,往孝琬身边靠了半步,摊开手心。
孝琬站在原地,看着父王的背影越走越远。他那只刚拉过钩的小指还伸着,悬在空气里,指尖微微发凉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把手拢在嘴边,冲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:“父王——要刻名字!”
高澄看着那只小手,沉默了一息,然后伸出手,小指勾住了那只小小的指节。拇指相抵的那一刻,孝琬的嘴角抖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硬生生抿住了。
因为走丢了才吹。
高澄低头看着他,挑了挑眉。“送你的有弓。有一把弦力加倍,让你长大了也能用。你先把那把拉满了再说。”
元仲华的手顿了一下。
元仲华赶来把女儿从被窝里捞出来,抱在怀里。贞言的身子软软的,一贴到母妃胸口就缩成一团。
“这个是走丢了才吹的。你怎么乱吹。”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是陈述,像在念一条他定下的规矩。
孝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晨光从廊下斜斜地照过来,落在竹面上,把那两个字映得发亮。光照过刻痕的时候,每一个笔画的底部都投下极细极淡的阴影。
过了很久,才说了一句话。
贞言摇摇头。把脸埋进母妃怀里。
孝瓘点点头。
窗外秋风乍起。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。
每一道笔画都削得极细,像是怕刻深了会弄疼这截竹子,又怕刻浅了会被岁月磨灭。
元仲华愣了一瞬。
他忽然伸手,极轻极快地摸了一下那两个字,只有一下,指尖触到刻痕的瞬间就缩了回去,快得像被烫到了。然后他别过脸,下巴微微扬起,嘴唇抿成一条线,盯着廊外那棵老槐树,盯得很用力。
竹哨贴着他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像远处的马蹄声。
孝瓘看了看孝琬攥在袖子里的拳头,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种分不清是凶还是委屈的表情,然后拿出竹哨,摊在掌心里。竹哨很小,和他拇指一样长,竹面上刻着两个字:长恭。
“你那个哨子,给我看看。”声音硬邦邦的。
“一言为定!”眼眶还红着,声音却已经恢复了平时小霸王的劲头。
晨光越来越亮。车队早已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孝琬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只刚和父王拉过钩的小指。他把它弯了弯,又伸直,又弯了弯,像在确认那个触感还没有消失。晨光落在他指节那道弓弦磨出的红痕上,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忽然把手指攥进掌心里,攥成一个拳头,塞进袖子。谁也不让看。
跑到高澄面前,一把扯住他的袖子,仰起脸,眼睛瞪得溜圆。“儿臣也要哨子!也要刻名字!”
孝琬站在他旁边,还在看那棵老槐树。看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手,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眼睛,动作很大,然后把袖子放下来,下巴扬得更高了。“那个哨子,”他对着空气说,“等我有了,我也天天挂在身上。”
就好像父王站在台阶上交代事情的时候,明明只有几步远,他却觉得中间隔了一层雾,隔了即将出发的车驾,隔了半个时辰之后就会变成现实的距离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。
孝瓘低下头,把竹哨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竹哨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,硌在掌心,像父王揉他头顶时留下的那一小片触感。他抬起头,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,把手伸进衣领,摸出那只竹哨,慢慢地塞回去,贴着胸口。
他伸手指着孝瓘,手指几乎戳到孝瓘脸上。那根手指伸得太直太用力,指节绷得发白。晨光照在他指节上那道被弓弦磨出的红痕上——练了一个夏天的弓,拉得手臂发抖也不肯停,就是为了让父王说一句“还行”。
孝瓘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叁哥不是在生气。叁哥是在怕——怕父王回来时不给他做。
她梦见父王骑着马走了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嘚嘚嘚,一声一声,越来越远。她在后面追,跑过好几条街,跑到城门外的野地里。野地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枯草和风。她想喊,但发不出声音。
他刚才站在廊下,看着父王的背影,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衣领里的竹哨——然后哨子就含到了嘴里,吸足了气,用力一吹。
贞言在母妃怀里渐渐安静下来。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。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“父王”。
声音在晨雾里传得很远。高澄没有回头,只是抬手,随意地挥了一下。
“父王的手是凉的。”
身后炸开一声喊。孝琬从廊下冲出来,鞋都没穿好,趿着一只,踩在青砖上啪啪地响。他一边跑一边套袖子,胳膊伸了半天没找准袖口,索性就让它那么挂着,空荡荡的袖子在身后飘,像一面小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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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王只是去了邺城,还会回来的。
“是不是昨天父王抱着你骑马吓着了?”
两个孩子并肩站在廊下,望着同一个方向,望了很久。
孝瓘侧过头看着他。孝琬没有看他,还在看那棵树,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也从袖子里伸了出来,那只和父王拉过钩的小指微微翘着,像是怕碰到别的什么东西,把上面最后一点温度蹭掉了。
高澄离开晋阳的那天晚上,贞言做了一个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