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(2/3)
傍晚,黄经理带着客户路过柜檯。「你们星曜连柜檯都像艺人。」男客户笑着夸奖。黄经理心情大好地回应:「门面还是要顾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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粉扑轻拍的节奏像极了某种无声的修正。陈雨柔盯着镜子,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完全素顏的自己了。最近,即使只是去超商或下楼倒垃圾,她也会神经质地检查眉毛是否对称、嘴唇是否有血色。她开始极度恐惧被看见「原本的样子」,像是在守护一个不能被戳破的谎。
陈雨柔拿着卸妆棉,僵在原地。那不是嘲讽,甚至带着一点肯定,可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——原来所有人都看得出来,她在拼命地想要挤进那个名为「漂亮」的圈子。
陈雨柔开始习惯在出门前,为这张脸多预留一个半小时。
黄经理离去后,白小姐轻拍她的肩膀,语气欣慰:「我就说吧,这世界对漂亮的女生总是比较宽容。」
下班前,黄经理再次路过。他扫了陈雨柔一眼,破天荒地点了点头:「现在顺眼多了。」
午餐时,她看着餐盘里的排骨,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罪恶感。漂亮的女生好像都吃得很少。杨雅婷永远只选沙拉,白小姐会仔细核对卡路里。她默默地放下筷子,将剩下的半碗饭拨到一旁。
妈妈又传来一句叮嚀:「别太累,女孩子熬夜不好看。」陈雨柔看着萤幕,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她熬夜,不是为了报表,而是为了研究如何让自己看起来更像这栋大楼里的一部分。
陈雨柔跟着扯动嘴角。她心里很清楚,她不是爱漂亮,她是害怕。害怕一旦停下来,一旦变回那个不够精緻、不够努力的自己,原本得到的称讚与目光会瞬间收回,将她重新丢回那个被忽视的角落。
回到家,她第一件事就是点开公关部上传的合照。画面里的她站在最边角,笑容有些勉强,但确实漂亮了许多。她放大照片,仔细审视着每一处细节。下巴是不是太圆了?脸型是不是不够俐落?她点开搜寻栏,指尖颤抖地打下:「如何瘦脸最快」、「肉毒小脸效果」。一张张惊人的对比图滑过萤幕。「人生直接不一样」、「早打早漂亮」。她盯着那些完美的下顎线,久久无法移开视线。
以前她总觉得,那些愿意牺牲睡眠、早起梳妆的女孩活得太过辛苦。现在她才明白,真正可怕的不是疲累,而是那种不知不觉渗入骨髓的「习惯」。
洗脸时,她开始执着于指尖的力度与水温。保养品必须由下往上推,妆前乳要等待彻底吸收,底妆更要耐心地少量多次堆叠。她甚至学会了研究自然光与人工光源的温差。租屋处的窗户朝西,晨间光线偏冷,容易让粉底显得假白。为了校正这种偏差,她特地买了一盏亮如白画的桌灯。在灯光下,镜子里的倒影一天天变得陌生而稳定。眉形变细了、眼线不再发抖、鼻影的角度抓得精准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她凝视镜子的时间越长,越觉得哪里还不够,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。
那句「顺眼多了」,像是一枚沉重的印章,盖在了她的努力上。「谢谢经理。」她笑得甜美而标准。
下午两点,摄影团队进驻十九楼。空间里充斥着器材碰撞声与公关部忙碌的交谈,空气绷得极紧。陈雨柔守在柜檯后,看着那些穿梭的精英们纷纷躲进角落补妆、拨弄发丝。她明明身处其中,却感到一种荒诞的疏离感。
午休补妆时,她看着镜子。细緻的眉、粉嫩的唇、明亮的瞳孔。她安静地端详着,忽然发现,自己竟然快要记不起那张素顏、平凡,却能让她坦然入睡的脸。
拍摄开始后,陈雨柔站在聚光灯下。「肩膀放松。」「下巴再抬一点。」「笑自然一点。」摄影师的指令不断落下,她却越努力越僵硬。相比之下,旁边的杨雅婷随性站着都像是杂志封面,那种与生俱来的松弛感,让陈雨柔第一次意识到,有些鸿沟不是靠努力化妆就能跨越的。
「不吃囉?」白小姐问。「最近……没什么胃口,想少吃一点。」「女生开始爱漂亮之后都这样啦。」白小姐笑了。
「门面」这两个字,像是一层薄薄的保鲜膜,密不透风地裹住了陈雨柔。她忽然领悟,这份工作根本无关接待,而是一场全天候的展示。她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,而是这栋大楼玻璃墙后,一件被标
拍摄结束后,她躲进洗手间撕下沉重的假睫毛。那种黏腻后的剥离感带给她一阵奇异的疲惫,像是在卸下一层演了太久的戏服。门口传来公关部女生的笑声。「今天新来的柜檯也有拍耶,就是那个最近变很多的那位。」「喔,我知道,她真的超努力在变漂亮的。」「虽然有点刻意,但满励志的啦。」
临时改装的摄影棚里,化妆师一抬起陈雨柔的下巴就皱了眉。「底妆太乾了,最近熬夜?」陈雨柔僵硬地点了点头。化妆师没再说话,只是迅速地在她脸上覆盖一层新的武装。
陈雨柔依然在笑,只是那一刻,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慢慢抽离,越飘越远。但她已经停不下来了。她必须继续追着镜子里那个更精緻、更高级、却也更陌生的另一个自己,拼命跑下去。
直到黄经理走过来,简短地下令:「雨柔,等一下跟白小姐一起支援站位。」她受宠若惊地抬头:「我吗?」黄经理掠过她的脸,微微点头:「嗯,你现在的状态可以了。」
週五上午,公司宣布下午要拍摄形象素材。「去年我也有拍喔。」白小姐兴奋地展示手机照片。画面中的她站在品牌墙前,笑容优雅如模具拓印,妆感透亮得近乎虚幻。她看向陈雨柔,语气轻快:「这次你一定会被选上。你现在的样子,比刚进来时好太多了。」
「你眼睛其实满漂亮的。」化妆师熟练地贴上假睫毛,语气平淡,「只是以前没神。很多女生都是这样,稍微『调整』一下就差很多。」
的她,像什么?
又是「调整」,又是「差很多」。彷彿这世界是一座工厂,而她是一个必须经过修整才能出厂的瑕疵品。
週一上班,白小姐惊讶地问:「你最近是不是瘦了?感觉脸变小了。」那一瞬间,陈雨柔心底竟涌现出一种扭曲的满足感。她明明没有变瘦,只是精进了修容技巧,可原来只要看起来变漂亮,全世界都会对你温柔以待。
丢下这句话,他便转身离去。「状态可以了」——这五个字像一枚沉重的铅块沉入心底。那意味着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,她的状态始终是「不可以」的。
陈雨柔愣在那里。那句话听起来像称讚,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。因为最近所有人给她的评价都指向同一个逻辑:「你变好了」、「你变漂亮了」、「你终于像样了」。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,你原本的样子,其实也很好。